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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石生:现代医学最重要的原则就是必须能够经得起重复检验
时间:2019-12-13 来源:青苑书店 【打印此页】【关闭窗口

【按】12月8日下午,出版人张立宪、作家朱石生联袂作客青苑书店,与读者分享读库新近推出的“医学大神”文库本系列,这套丛书共十四本,以生动、通俗、平实、客观的笔触,讲述了十四位对现代医学史和人类文明史产生过巨大影响的医学家的人生故事。本文根据该书作者朱石生老师现场分享整理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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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医学和现代医学分别是怎样进行研究的?我想用一个比较具体的例子跟大家分享一下。

这套书中14个人中有一位是弗莱明,可能大家都不太陌生。一个标准版本的弗莱明的故事是这样:弗莱明在实验室里工作的时候,有一天忽然发现,一个培养皿里出现了几个小圆圈,这个圆圈里没有细菌,而周围却长满了细菌,并且有那么几个圈里似乎还长有东西,是它们把细菌杀死之后出现了一些空白圈。然后他仔细观察发现,圈的中心有一种霉菌,他由此得出结论说这种霉菌会杀死细菌。弗莱明就这样发现了青霉素。

而实际上,青霉素发现的真实过程要比这复杂得多,大家有兴趣的话可以看看书里的描述。

青霉素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发现。在青霉素之前,人类面对感染性疾病几乎完全没有办法。手上有一个小伤口,感染了,没有抗菌药控制的话,它会沿着血管扩散开来,如果进入了血液循环系统,就会扩散到全身去,出现败血症。败血症是要命的,尤其在没有抗生素的年代,一旦出现了败血症,可以说就意味着死亡。而有了青霉素之后,即便病人已经发展到了败血症,处于昏迷状况,眼看不行了,青霉素一打下去立刻就会好转。

二战期间美国专门成立了一个办公室,控制全国的研究资源和物质配给,然后给各个研究项目排等级,等级最高的必须全力研究。十几个项目,排在第一位的是原子弹(即曼哈顿计划),第二位就是青霉素。由此可见青霉素在当时的重要性。战争期间,青霉素被当成战争资源来研发,战争过去之后,它被应用到了民间,成为一代神药,拯救了无数人的生命。

我们现在知道青霉素能够杀菌,而回顾历史,许多人注意到,古埃及在五千年前的古文献里就已经提到,用发霉的面包敷在伤口上能让伤口的炎症减轻。类似的记载还有很多,比如说把鳄鱼的粪便撒在伤口上,用猪尿敷在伤口上,将木瓜敷在伤口上等等。现在我们来研究这些记载,梳理一下就会发现,用面包敷伤口,让伤口的炎症减轻,当时说这句话的人,很有可能他确确实实这么做了,并且炎症也确确实实地减轻了,而后人根据他的这句话再用霉面包敷伤口的话,99.9%的可能会是无效的,为什么呢?天下霉菌千千万万种,其他的都没有这个作用,只有青霉有。但也不是所有青霉都有?青霉有很多个亚种,只有弗莱明发现的那种点青霉有杀菌的作用。而你不可能找到和他一样的点青霉,那样的几率实在太低了。

再比如说詹纳和牛痘疫苗。许多人认为詹纳的贡献没有那么大,消灭天花的功劳不应该归于他,而应该归于比他更早发明疫苗的人。一个理由是人痘,詹纳的确发明了牛痘疫苗,但他不是史上第一,就天花预防的措施来说,在他之前另外一种疫苗是人痘疫苗。牛痘疫苗是用一种叫“牛痘”的病毒作为疫苗,而人痘是真正用人类的病毒来做疫苗。人痘疫苗接种之后,确实非常有效,但它的风险很大,因为它是真正的天花病毒。大约有2%的人接种之后会发作真正的天花,而天花是一个死亡率非常高的病,一旦发作几乎三分之一的几率会死亡。即使不死亡,也会留下很严重的后遗症,比如麻子、失明、耳聋等等。所以人痘疫苗确实能预防天花,但它不是一种很理想的疫苗。尤其按现在的标准来要求的话,它有非常高的意外事故率。现在任何的疫苗,如果有哪一个厂商敢说他的疫苗有千分之一的意外事故率,立刻就要被下架,而人痘是2%。

古印度、非洲的某些部落以及中国都曾经有过人痘疫苗,中国十六世纪的医学文献里,明确描述过人痘是怎么做的。那么,是不是因为这个我们就应该说,消灭天花的功劳要归于十六世纪的中国医生呢?很难。

不妨看看事情的另外一面。詹纳开发出牛痘,有人说他并不是第一个使用牛痘做疫苗的人,这话一点都没错。在他家乡附近几十公里远有一个农场主,叫杰斯蒂,杰斯蒂家里就是养牛的。他对于牛痘非常熟悉,也听人说过一个人如果感染了牛痘以后,就不会得天花。他觉得这个话很有意思,所以有一次他的家乡出现了天花之后,他就给自己两个儿子用牛痘接种,在胳膊上划一个小伤口,然后把牛痘水泡里的“毒液”放进去,人为感染一下。他的做法有没有效果呢?他拿不出学术根据,他唯一能说的是那次天花流行时他的儿子没有感染。按一般街头讨论水平来说,这可以作为一个证据,好像他是真没感染。但是,如果作为医学研究的标准来说,这不足以下结论。

现代医学研究一个很大的特点,就是不能以个案下结论,一次有效不能说明问题。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如果一个人感冒了,碰巧感冒期间他在吃香蕉,吃到第四天感冒好了,那我们能因此说是香蕉治好了他的感冒吗?显然不能。我们现在知道,人体有免疫功能,感冒之后病毒会激发人体的免疫反应,免疫反应自然就会杀死感冒病毒,然后病就好了。古代流传下来的很多药方都是无效的,很重要的原因是医生不知道人体有免疫功能,便盲目地去尝试,试到某一天病好了或者减轻了,便认为这个药方是有效的,然后就记下来传给后人,结果就传下来很多无效的药物。现代医学的一个最重要的原则,要想判断一种药物或治疗方法是不是有效,必须能够经得起重复检验。所以杰斯蒂的做法是中规中矩的牛痘接种方法,他也能拿出证据,他儿子没有感染天花。但是就医学标准来说,却不能下结论,因为他没有拿得出足够在学术的角度上站得住脚的论据来。

詹纳不一样。詹纳按照学术要求,先给一个孩子接种牛痘,等牛痘天然反应过去以后,又按照他当时所知道的知识,即接种需要过上一段时间后才能产生免疫力,于是等待了几天,再用真正的天花病毒给他接种。詹纳用这样的方法证明,第二次接种时受体没有任何反应,这说明接受牛痘接种的孩子已经具备了对天花的抵抗力,这就是一个验证。

而杰斯蒂没有做这种验证。没有验证和有验证的区别在哪里呢?杰斯蒂的两个儿子确实没有感染天花,但怎么证明孩子是否真的接触了天花病毒?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在任何天花流行的地区都不是百分之百的人感染,而是只有一部分人感染,另外一些人可以幸免——可能是他没有近距离接触天花病人,因此病毒就没有侵袭到他的身上。杰斯蒂完全有可能是这样的情况。而詹纳不是这样,他没有去做盲目的猜测,而是用天花接种,切实证明受体具备了抵抗力。这就是验证和不验证的区别。

第二是詹纳进行了重复验证。他不是做了一次验证,在把论文交给英国皇家学会之前,他总共验证了九次。我们现在的要求高得多,但在他那个年代,重复验证了九次,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不仅如此,接下来他做的更重要的事情就是推广。刚才说了,中国在16世纪就有了人痘疫苗的技术及相应的记载,但却没有人把它有意识地在全国范围内进行推广。

为什么没有呢?原因很多,其中一点是我们在一些文献中看到的,师父传给了徒弟,徒弟却在后来的著述里没有提到承传关系,为什么会这样呢?据说是因为师父不想让别人知道他有这个技术,免得引起同行竞争。而詹纳没有这样想过,他希望越来越多的人能用他的方法,所以他在家里免费给人接种。他知道凭他一人之力进行推广的效果非常有限,因此就去了伦敦,千方百计地进行推广。

詹纳原来是在一个叫伯克利的乡下做乡村医生。在当时,做乡村医生收入很好,他可以安安稳稳无忧无虑地过一辈子,还有相当充足的时间做他喜欢的博物学。但是在找到了牛痘疫苗以后,他就跑到了伦敦。伦敦本来是他最不喜欢的地方,他不喜欢热闹,喜欢安静。

詹纳到伦敦去,是想让所有的医生都跟他学会牛痘接种,用这样的方法去给孩子接种。因为他知道这样的接种方法非常安全,绝对不会出现意外。确实,他的这个做法是对的,我们后来知道牛痘从来没有出现过致命性的意外,从来没有过,在早期最多也只是有些发热,到后来连发热都没有了。所以詹纳跟其他传统医生不一样的地方就是,他不仅仅有重大发现,而且还去进行了推广,不仅仅是在英国推广,还让世界各地的人纷纷来学习,天花这种顽疾,就这样一步步地被人类攻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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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库文库本系列《医学大神》14册套装
作者: 朱石生 张立宪
出版社: 新星出版社
出品方: 读库
出版年: 20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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