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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道:沈从文的执拗与执着
时间:2019-12-25 来源:青苑书店 【打印此页】【关闭窗口

【按】12月14日,作家王道携新书《友朋从文》作客青苑书店,和读者一起分享沈从文的“朋友圈”。本文是根据活动现场王道老师与读者互动的部分内容整理而成。现予发布,以飨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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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您的这本书选取了十一位人物,也就是沈从文的十一位朋友。我想问一下,您选择这些人的一个标准是什么?就是说,为什么会是他们,而不是另外一些人,比如丁玲、巴金等等?

王道:我的第一个写作老师是苏州的陆文夫先生,他曾经跟我说,对于自己不熟悉的东西,不写。就是说一个人写什么不写什么,首先要熟悉,就像沈从文所写的,都是他身边非常熟悉的人与事。汪曾祺也是写家乡的风物人士,他所写的美食都是自己尝过的,甚至还有亲手做过的。一个人物,一个故事,自己一定要熟悉,熟才能生巧,才能写得好。所以我在人物的选择上,首先是以我对他们的熟悉为主。

其次是如果别人写的比较多、比较透的,我就不写了。比如沈从文丁玲。这次我们在北京做活动的时候,请了李辉先生过来,他曾经专门写过沈从文和丁玲,还写了萧乾的传记,包括后来萧乾与沈从文关系的缓和,也是在李辉的帮助下促成的。对于这些人物身,李先生已经写得非常到位,那我基本上就不会再写了。再比如沈从文和巴金,我们都知道沈从文和巴金的关系非常好。沈从文在青岛的时候,专门留出一个房间给巴金。后来在北京,沈从文刚刚结婚,他又让巴金住在自己家里,两个人一起写作。他们两个人的关系,用我们今天的话说,就是很铁。巴金纪念馆的周立民先生曾就此做过专门研究,所以我也没有写。

另外一点是有些人物是我亲自做过采访至今还健在的,那我肯定要写。比如说沈从文的一个女弟子,雕塑家阎玉敏,现在太白纪念馆的李白雕塑就是她当年在沈从文指导下做的。沈从文告诉阎玉敏,李白的胡子应该是翘翘的。但阎玉敏当时还小,刚刚从中央美院毕业,她觉得只有民国时期上海流氓的胡子才是翘翘的,怎么李白也是这样?沈从文告诉她,并不是这样,唐代的文官胡子都是翘翘的。阎玉敏不相信,沈从文便说他可以找到证据。当时陕西考古发掘了章怀太子墓,里面的壁画中有一排文官,胡子正是沈从文说的那样。阎玉敏由此就非常崇拜和敬畏沈从文,并且还保留了老师写给她的三封信。

这就是我在人物甄别上的一个基本的原则,第一是老中青三代都有,各具代表性。第二是已经被人写的比较烂熟的,我就不再写了。

读者:我去过凤凰,看过沈从文的墓碑,他的墓碑上写着这么一句话:照我思索,可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认识人。请问您是怎么理解这句话的?

王道:沈从文的文学理念和别人不太一样。他的写作不像巴金《家》的那种大气,也不像曹禺那种大家族的东西,更写不了鲁迅那种匕首式的批判,郁达夫式的私小说,这些他都写不了。他比较适合写的是以乡下人的视角,以人的视角,写自己身边的人与事、风物人情等等。沈从文有一句名言:“我只想建造希腊小庙,这神庙供奉的是人性。”我们要读懂沈从文,首先要读懂他的人,人性是什么?人本来的面目是什么?沈从文一生的文学理念都在还原这些问题,它的价值丝毫不亚于那种大批判的东西,甚至会更长远一点,会更加的润物细无声。

沈从文当时去从军,在军队里还混了一个文书,有吃有喝,但为什么后来一定要选择出走,选择追随他的理想?其实沈从文是有一定野心的,只不过不太张扬而已。他的身上,始终有着一种乡下人的执拗与执着。我举一个小小的例子,上海电影制片厂曾经有一位非常著名的导演,想拍沈从文的《边城》,后来几经周折,上影把稿费都给了沈从文,并且把剧本都发表在了湖南的《芙蓉》杂志上,但沈从文就是不答应,他觉得剧本严重违背了他写《边城》的原意。他说,如果拍成这样的话,他回到湘西是要挨打的。但后来到了1984年,凌子风导演想要拍《边城》的时候,沈从文就答应了。因为他发现这个剧本相对来说是比较靠谱的,但他还是做了很多修改。为了能拍好《边城》,凌子风还特意将所有的演员都带到沈从文家里,包括饰演翠翠的戴呐(她当时只有13岁,还是个学生。),让沈从文看一看,了解一下剧情。今天我们看电影《边城》,它的第一个镜头就是从沈从文在书桌前、书房里面慢慢走下来,拍得非常好,有些像日本导演小津安二郎的风格。

从这样一件小事情,我们能清晰地感觉到,沈从文身上那种执拗和坚持,是不大为别人能够动摇的。

读者:我比较关注沈从文的感情世界,比如他和他的太太。好像他们结婚之后的感情并没有开始的时候那么浓烈?想听听您的看法。

王道:沈从文是一个感情比较细腻并且有点极致的人。这样的人,在感情方面肯定会“用力过猛”,就是十分用心。但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呢?我觉得要从两个方面来看。一是当事人怎么理解?二是站在张兆和的角度,她本人能不能够接受或者理解?这一点非常重要。

沈从文和张兆和结合的时候,是门不当户不对的。虽然沈从文家族也算是比较显赫的,但已经败落了。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没房没车,也没有存款,连住的地方都是杨振声借给他的。结婚的时候,家里的暖壶、被子是梁思成和林徽因送给他的。这就是他当时的一个状况。而张兆和那个时候家里有万亩良田,属于大地主阶层,还有私立的学校、佣人、保姆,在各个地方有当铺、商铺,因此她一直过着衣食无忧的大小姐生活。在学校里,张兆和被称作“黑凤凰”,就是皮肤稍微黑一点,但是人长得很俏。她还是篮球队的队长,曾带队到上海比赛,上过当地的报纸。

这样的出身在当时是比较优渥的。就是说当时的追求者肯定是不少的,不止有沈从文一个人,给张兆和写情书的也不止沈从文一个。所以张家姐妹当时就开玩笑跟张兆和说什么青蛙一号、青蛙二号,就是说沈从文追求张兆和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太可能。但是,沈从文最后竟然把不太可能的事情给做成了,那么这中间就会有种种磕磕绊绊的事情。

首先在抗日战争期间,他们两人两地分居,沈从文跟着北大清华的学者去了昆明,张兆和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北京,两个人便互相写了很多书信,信中两个人就有很多争执和分歧。张兆和批评沈从文说,不要再乱花钱了,也不要在外面到处请客,去跟人家聚会,也不要再让她出席什么场合,穿什么高跟鞋等等,不要让她做她不愿意做的事情。这是两个人在生活上的一些分歧。但同时,张兆和也写过这么一句话,她觉得她是全北京最富有的人,因为有二哥天天给她写大量的书信。她觉得这也是一种浪漫的东西,是她的财富。

解放以后,两个人就拉开了距离。张兆和是追求进步的。她后来在《人民文学》杂志做编辑,还批评过沈从文,说他的中文不过关,标点符号常常用错,错别字特别多。张兆和是科班出身,而沈从文是自学成才,在这一点上两人也是有分歧的。

晚年的时候,张兆和对沈从文有蛮多的照顾,比如每天逼着他要走多少步,可是沈从文不愿意,于是常常偷懒,谎报军情说没有那么多路可以走。

沈从文去世之后,张兆和在编《沈从文全集》的时候,专门写了一个小小的题记,说她觉得自己并没有能够真正理解沈从文,直到他去世了,把他的东西快要整理完出全集了,才发现了这么大一个遗憾。所以当沈虎雏问他妈妈,她与沈从文的书信在全集里面是不是要原样呈现?张兆和笃定地回答:一个字不改,一个个字不删。我觉得这是很了不起的事情。

读者:您研究了这么多沈从文的朋友,他们在那个年代交友往来,很是让我们现代人憧憬,您觉得沈从文和他的朋友们的友情对我们现代人有什么指导意义吗?

王道:我们现在所处的信息时代有太多的选择,比如可以和手机、iPad为伴,可以看电视,看一天都无所谓,或者刷抖音,想怎么刷就怎么刷,这就是我们的生活。我们面临太多的诱惑和欲望,可能需要一种自控、自主的能力,才能生活的有些不一样。还有我觉得如果想收获友情,必定要种下友情的种子。就是说我们要怎样对别人才能换来别人怎样对我们。

沈从文与人的交往就是这样子的。比如他跟汪曾祺,既是师生,又是好朋友。汪曾祺从西南联大毕业之后找不到工作,沈从文便写信找到上海的好朋友,拜托给他找份工作,说这个人很有才,我很看好他,将来一定会成为大家。当时,汪曾祺在上海生活的很苦,睡的被子都长满了霉斑。可是,尽管这样,他和黄永玉、黄裳“三剑客”经常在一起聚会,一起逛马路,一起忍饥挨饿,虽然贫困,但生活的却很充实,富有激情。黄裳后来回忆说,那样的感情令他自己都觉得非常感动。

再比如沈从文和徐志摩、胡适、杨振声、林徽因等等,他们的友情都是这样的。有段时间他们住在颐和园一个叫霁清轩的小院子里,过着简陋的生活,但却非常浪漫,大家经常在这里聚会,还去逛菜场买菜,陪着小孩看星星聊天等等,我们会觉得那样的生活很充实,很浪漫。

我们现在再去追溯这些感情的时候,就会觉得这其中有很多值得我们现代人汲取的地方。现在我们觉得一切都太快了,一天哗啦一下子什么也没干就过去了,而他们在那个时候,竟然留下了这么多的文字作品去让我们追想和怀念,我觉得我们是不是也要自主一些,主动的去创造这种机会呢?比如我们也可以做一些雅集,我们也可以自己用手稿本来写日记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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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道 著
插画:沈龙朱
出版社:浙江大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9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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