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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动回顾 | 赵瑜:新闻结束的时候,便是小说的开始
时间:2019-11-01 来源:青苑书店 【打印此页】【关闭窗口

【按】10月27日,作家赵瑜携新书《别想跳过这些小说》作客青苑书店,与读者分享他的阅读经验。本文根据赵瑜现场分享的部分内容整理而成,现予发布,以飨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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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的额外价值

艾柯把人类的记忆分为两种,一种是史前记忆,他称之为“矿石记忆”,这种记忆容易消失,而且不稳定,还难懂,甚至都没法解释。一直到了印刷术、造纸术出现以后,人类的文明、记忆、故事、教训、罪恶等等才有了一个传承,于是就有了另一种记忆。我们今天面临这么多图书的选择,实际上跟艾柯收藏的很多几百年前、上千年前的藏书并没有多少区别,我们唯一的区别是高铁很快,我四个多小时就从郑州到了南昌,这是我们的变化。但是我们对文明、对事实的判断,对人性的认知,都没有形成一个非常突出的进步和变化,正因为这一点,艾柯才写了《植物的记忆与藏书乐》。

说任何一个时代都有这个时代的局限性,每一个时代都会屏蔽掉这个时代所不喜欢的一些内容,而被屏蔽的这些内容极有可能是这个时代里最缺少的一些东西。另一方面,这个时代最缺少的东西再往前推一百年,那个时代就未必缺少。所以说我们以为文明总是随着人类的进步而进化,我看也未必。我读《植物的记忆与藏书乐》,最大的印象就是我们是不是对之前已有过的文明有所忽略、忘记甚至是背叛?这就是植物的记忆带给我最好的礼物。

艾柯的书给我打开了一扇窗子,让我重新思考文明的迭代,文明是不是必然的?不一定。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去阅读一些某些并不舒适的、甚至不信任的或者远超我们所处的时代的一些内容原因所在,也促使我常常在阅读完一本书之后,会写下一些自己的判断,来跟大家分享,让我觉得更有意义。因为不论是文学地域也好,或是“十年纪”这样一个时代也好,我们对某一个事物的理解都是有偏差的。当一个人写出自己的观点,而被另一个人阅读的时候,他会有自己的判断,他未必全盘吸收,可能是批判、碰撞、部分地接受,我觉得这都是我们阅读的额外的价值的存在。

阅读为什么会有段位?

我去年完整地重新阅读了一遍《水浒传》,后来写了一个阅读笔记,会在今年的《读库》第四期和第五期陆续连载。我们小时候听评书、看电视剧,还有阅读水浒,看到的多半是快意恩仇,兄弟情深,看的是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看到的是路见不平一声吼,会觉得特别过瘾,但当去年我重读的时候,就发现整部水浒从头到尾都是一群恶棍,没有一个好人,全是混蛋。我最喜欢的一个人物叫鲁智深,他本身是个司法从业者,法律界人士,完全可以在司法范围内把一个非常小的事情解决掉,结果却非要三拳打死人家。这显然是不对的。所以我写鲁智深的阅读笔记主题是“正义溢出的部分”。就是说当我们做一件事情时,如果你过度了,实际上就是对别人和整个社会公平原则的一种破坏。

时间也就过了十年、二十年,重读去一个作品的时候,就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难道《水浒传》不好吗?不是。《水浒传》写得太棒了,语言非常之好,而且我觉得《水浒传》的语言好于其它几个小说,比如它对女性的描写,所用的诗词都非常棒。还有我记得有一个词,宋江带着几个人去东京闹元宵,讲他要经过三个县城,过其中一个县城的方式叫什么呢?叫“抹”,“抹”过这个县城。我当时看到这个词后,就一直在想,怎么会用的这么好!可是,《水浒传》写得好并不代表《水浒传》没问题,这就是我们现在阅读的客观和理性,我们会分得很清楚,它哪些地方好,哪些地方坏。

我还记得我记得上高中的时候,曾抄写过钱钟书先生的《围城》,还统计过它里面一共有多少个比喻句、形容词等等,我们会发现,《围城》有很强烈的文青腔,对于很多事物的形容和比喻几乎到了变态的地步。但现在让我再来重新看钱钟书的《围城》,就会觉得有点做作,读不下去,怎么会有那么多毫无必要的比喻?太夸张了!但是,我不否认《围城》是一部非常好的作品,它自诞生以来,每年的销量都能达到数以百万册,只是现在的我过了读它的时间段。这就是为什么我说阅读会有段位。

还有,我高中的时候喜欢读《围城》,但我读不下去巴金先生,我觉得巴金先生太学生腔了,每一个对话都像一个小学生或者中学生的作文一样,我就觉得他怎么就不从纸里面出来,沾着点泥再回去呢?高中的时候我也不喜欢《平凡的世界》,因为我觉得《平凡的世界》有点太硬写了。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仍然不喜欢《平凡的世界》,但反过来我们再来讨论《平凡的世界》这样的作品的时候,也不像当初那么偏激了。以前会认为这是一个平庸的类型化的粗糙的文学作品,而现在我觉得它有它的价值所在。当我们说出来自己不喜欢的一部作品有它的价值的时候,我相信我们已经有了更多的参照,以及更为克制的判断。这就是阅读的段位。

再比如前不久我重新阅读了一遍鲁迅先生的《呐喊》自序,我觉得写得太棒了,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充满了对他所处时代的爱、善意与刻薄,同时也是写给我们今天的人看的。《呐喊》自序里面有几段话如果放在今天的新浪微博上去,不署名鲁迅可能就会被删掉。为什么?因为它切到了这个时代的痛处,对于一些具有乐于整体的幸福和稳定思维方式的人而言,并不愿意看到这样清醒的有痛感的文字。这就是鲁迅的伟大,它冲破了他所处的时代。有时候,我们跟时代的关系离的太近,反而会被我们所处的时代所束缚。

作家游离于人群应该是一个好的品质

一个作家游离于人群,我觉得应该是一个好的品质。我是一个在乡村长大的人,十九岁离开,然后到了城市,一路从南到北,我对自己的思想变化非常清晰。十九岁这一年,我离开乡村去上大学,工作之后到了郑州,然后有机会去了深圳,再后来有机会到了海南,再后来我从海南回到郑州,现在在文学院。大致如此。

每年大概有半年或者至少有三四个月的时间,我会在全国找一个没人认识的城市,租个房子住上几个月,而且一定会住在闹市区,出门什么都非常方便,但是没有一个人认识我,我就会觉得这个城市跟当地人一点关系都没有,这个城市就是我的,因为没有人认识我,那种感觉特别的暗爽。

这种感觉非常奇妙,一个人经常坐着公交车出去,或者是在陌生的城市里面到处逛一逛,那种感受,其实就是给你之前十几年如一日在某个狭窄的小地方的生活做一次视觉上的补充。这种补充有何意义呢?我们河南有个作家叫李佩甫,他说过一句话我觉得特别好:认识照亮生活。就是你在一个地方生活,可能生活了十几年,从来也没有离开过,那么其实你是一个没有故乡的人。一个人只有离开了自己生活的地方,然后对这个地方返回头来有了一定的距离,才算是有了故乡。故乡在你的距离中,不管是想念赞美还是批评、疏离、逃避,都在你远离的过程中逐渐生成。

同样的道理,你去一个陌生的城市短暂生活,这种新鲜感是非常奇特的。我在海口的生活了十年,我刚到海口的时候,每一天都写岛上生活日记。写了几万字,还发表了。因为我每一天看到的任何事情都觉得都是新鲜的,比如我到海口的菜市场,会发现所有的菜我都没见过,很多蔬菜跟我之前在郑州这样内陆城市完全不一样。然后我就会问这个菜叫什么名字,怎么吃?卖菜的人就抬头看我一眼,会来一句:你是大陆来的!我第一次听这句话的时候,感到特别惊讶,难道我到国外了?后来一想,这就是“国外”。因为它跟大陆连一条路都不通,每一年台风季,轮船飞机汽车通通停掉,这就是一个孤岛,完全封闭的一个孤岛。

菜市场的人用这样一句话,一下子就把我的身份叫醒了。下一次再去菜市场问什么东西的时候,我会赶紧补充一句“我是大陆来的”,这就是自我身份认同。但当我在海口生活了很多年以后,我对海口所有的东西都在忽略。因为我就是一个海口人,生活了很多年,它所有的东西对我来说都没有了新鲜感。

我刻意去寻找的感觉第一就是新鲜感,第二是疏离感。我跟这个城市不亲密,没有亲戚,没有好友,对这个城市一知半解,所有东西都充满了浅薄的好奇,但他一点不影响个体的表达。就是说我们总是觉得,对某个观点的表达一定要有某种深入的熟悉,似乎总要等到非常熟悉之后,才有资格去发言去描写。而事实上,等到我们到了那个程度,恰恰就没有了任何发言的欲望,因为它已经在我们心里变成了我们自身,故而不会再有描述的欲望。描述的欲望恰好就是浅薄的时期。

为什么要阅读小说

为什么要阅读小说?是因为今天,尤其是当下中国,乃至于以后,我们所进行的阅读,基本上都是碎片化的。我们看新闻事件,你会发现,千万不能着急下结论,因为第二天可能会翻转,这就是碎片化阅读最典型的特点。它没有真相,并且有一个真实的真相说出来以后,一定会有可以混淆真相的事件出现,让我们有点摸不着头脑,这就是这个时代的特点。我们不要想当然地以为我们所看到的新闻就是真相本身,它极有可能是真相的一个片段。他说的也许并没有错,也许他说的是基于他所看到的一个新闻切面,而作于一个小说写作者来说,当我们阅读的时候,就会给他重新构建事件的逻辑。慢慢地我们会发现,我们所构建的这个逻辑应该就是世界的真相,而这个世界的真相在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是永远不会被报道的,这就有了关于当下阅读的缺陷。

通常认为,新闻结束的时候,便是小说的开始。一个新闻,一个突发事件,它有的时候是不讲现实逻辑的,没有逻辑可循的,但这并不代表人性没有逻辑,这个时代的对这一事件本身的判断没有逻辑。这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世上并没有什么恶,每个时代都会有罪犯,也不可怕,可怕的是当这个事件发生之后如何来处理,如何让更多的人有安全感,如何让法制在一个错误事件上得到公平的执行,这才是关键。我们所看到的有些新闻常常会反转,事实上都是我们受制于讲述者的角度,最后导致大家的同情心都被彻底用掉。这也是信息时代的一个共性,就是要把你多余的同情心、关切心全部消耗掉,最后达到娱乐至死的目的。

小说的好处就是它常常会在一个新闻发生的地域建立一个突破我们所处的时代的逻辑。比如鲁迅先生的《药》。一百多年过去了,我们现在看它,觉得真是太好看了。人血馒头,这是一个多么形象的比喻,一百年过去了,鲁迅先生笔下所写的这些,在我们今天仍然适用。小说里面最精彩的一段,就是大家在一个酒馆里面议论,有个人物叫红眼阿义,他是监狱里面的管教,负责管理夏瑜,他认为夏瑜丢了他的人,你怎么能去干这样的事情呢(指革命——整理者注)?我们这些人多好,最后都让你这样一个人把名声给弄坏了。然后红眼阿义就把夏瑜打了一顿,于是夏瑜对他说了一句话:真可怜。大家听到这里,竟然都替阿义义愤填膺起来,说这个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自己被打成这样了,竟然还骂阿义可怜!

一百年前鲁迅先生写这样的文章,今天看了以后我觉得很无语,这就是人性的深刻。今天,我们的人性还是这个样子。但事实上,它是一个杀人事件,一个新闻,就是秋瑾在绍兴街头被杀掉了。我们可以想象一下,如果这件事发生在今天,让自媒体去写的话,就可能会是“知音”体,但鲁迅先生的小说不是这样,他写出了他那个时代的人根本不能理解的人性,而这个人性是永恒的。我们今天看来,你一点也不觉得他落后,现在拿过来发表,可能还会被禁掉。

阅读小说的获得感远远大于阅读新闻,小说的意义远远大于它所存在的那个时代,甚至会走得很远很远。这是一个非常微妙的感受。可能再过五十年一百年,我们再来重读鲁迅先生的《药》,仍然会认为是一部现代文学史上最经典的短篇小说之一。

“七十年代以来包括六零后作家中,将来一定会有伟大的中国作品出现。”

中国小说的传统,不能以四大名著来举例,中国小说的传统是明清笔记、《聊斋志异》、《阅微草堂笔记》等等这些,这才是中国的传统。几乎所有的中国传统小说,最后一段所讲的,都是教人向善,宣传因果,以及服务于它所处的时代,这就是我们的小说传统。

外国小说不是这样,比如《十日谈》,它是十四世纪的作品,文艺复兴还没有开始,神学、人学还很混乱,但读《十日谈》你会发现,它里面有很多普世的观念。这就是说,西方小说的传统,通常是文学作品里所的传递人性永恒的东西,大于其所处的时代,这是第一。

第二是中国文学叙事的进步开始的比较晚。比如鲁迅先生的小说,我的理解是它其实是一部纸上电影。如果老老实实地按照时间先后顺序来写,那就不是现代小说,而是民间故事。现代小说一般情况下开头部分,或者是后半部分,或者是三分之一处一定是高潮。现代小说经常会切开主题,直接把读者带到一个高速叙事中去,不给你思考的机会。这是什么呢?这就是镜头感,就是现代小说的叙事策略。实际上,现代小说是在纸上构建了一个叙事建筑。

比如《禁闭岛》,我们可以把它理解为两部中篇小说,如果一开始你不知道泰德是个精神病人,你会发现这是一种叙述方式。如果你认为泰德是个精神病人,那就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再比如麦克尤恩的《立体几何》,这是我非常喜欢的一部作品。我曾经写过一部小说叫《真想不到你是这样的人》,就是完全模仿《立体几何》,后来发表在了《花城》上。你会发现,《立体几何》是小说里面套了一个小说,是两部作品,而且每一部作品都有自己的结构,非常的立体化。这一点如果用中国传统小说的叙事方式是很难做到的。

阅读这样的小说,它带给了我很多技术上的快感,但这样的技术并不是一种炫耀。当然,我一开始的时候我看的特别明显,就觉得它很耀眼,但后来发现,它之所以那么耀眼,是因为我本身很幼稚。当我尝试去写、去试图应用这些技术的时候,我会觉得用的越是不动声色,越是不让别人看到我的结构,便越是高级,越是愉悦和舒适。这就是读欧洲小说给我的一些特殊感受。

我非常清醒地认为,中国七十年代以来或者是六零后以来的作家们,他们在写作上的技术问题已经基本上解决了,语言也没有问题,更年轻的80后、90后语言会更加好。中国的作家们已经具备了跟世界上优秀中短篇美小说一比高下的条件。与同龄的欧美小说家相比,不管是语言还是技术,我们其实一点都不输给他们。那我们输掉的是什么呢?是叙事策略。事实上,中国是一个非常适合写小说的国度,大家都知道,我们的现实常常大于我们的小说。有那么多的题材适合去写,就看你怎样去处理和表达。我觉得70年代以来包括六零后作家中,将来一定会有伟大的中国作品出现,并且一定会走向世界。这不是一个可能性的问题,而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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